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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女泪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

发表时间:2021/04/08    
山女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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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女泪...

状态:已完结类型: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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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谢玉渊重生》 小说介绍

沉沉的雷声,从那排陡峭的山峰深处滚过来。越压越低的乌黑的云层里,突然射出来千万支雨箭,闪动在天地之间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,搅乱了这个矿区的小车站。那些在站台上接人,或者提着行李候车的人们,慌乱起来,纷纷朝那间狭小的候车室拥去。

这个不太大的车站月台,顿时空荡起来。闪闪的雨幕里,还立着一个人。此人看去三十三、四岁,个子不高,身板挺结实。他着一身劳动布工作服,穿一双塑料凉鞋,光着头,立在雨中,定定地望着那排滚来雷声的山峰。两根铁轨,从那山峰脚下的隧道里延伸出来。一直伸到这个矿区小站,伸到这个年轻人的脚下。

他在接车,接一位对他来说非同小可的客人……不,不能叫客人。应该叫什么呢?他一时真说不准。反正不是客人,是一位至关重要、至关重要的人。今天是。他已经被这篇文章深深地吸引住了,便对杨水生说:“你去吧,我把这篇文章看完。”

“你呀,想当文学家啦!师长的话,在你脑子里起作用啰!”杨水生逗乐地说。

毕小龙没有理他,眼一直盯着书页。杨水生只好一个人走出了阅览室。小龙这个山区来的初中毕业生,文学知识还甚少。自己正在看的这篇文章,到底是小说呢?还是散文呢?他说不出来。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等这些概念,他还闹不清楚。反正,他觉得这篇文章里冒出来一股无形的力量,把他的心紧紧地抓住了。

文章记述一位师政委、老红军战士患了癌症后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如何帮助、教育一个刚入伍的、不能正确对待自己平凡工作的小护士,懂得了人生意义的故事。这位师政委,让生命的最后一点热,也为革命事业发出光来。看着看着,文章里的老政委,好象就站在了他的面前。他呢,仿佛就成了那位小护士。政委的话,一句句印到了他的心坎上。随之,早晨在海滩上检查战备工作的师长对他说的话,又响起在耳边;临行前,汪细英送他时说的话也响起在耳边。还有戴真真写在赠给他的笔记本上的两行字,也在他的眼前跳动。走出阅览室的时候,他好象喝了酒一样,浑身热辣辣的。一股难以压抑的心潮在涌动,在冲击,开始扫荡着他因不能入高中读书而产生的消极情绪。他的身上逐渐增添着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。正如那位即将离开人世的老政委对小护士说的:“人生,是一个漫长的、庄严的课题。社会的各个角落,都是课堂。每一天,都是一堂小课,都是一张考卷。误了一堂小课,下一堂就得补上;一张考卷不及格,就要争取下一张打满分。”他的心头,骤然萌生出一个要和升高中的同学们比试一下的念头。他决心在社会这个大课堂里,在人生这条跑道上,暗暗地和他们来一场比赛。

他兴冲冲地走回宿舍,从床下取出小木凳,伏到铺板上,取出本子、钢笔,准备写入伍后的标题字,火团般地跳进了毕小龙的眼帘:《一个新兵的日记》。标题下面,印着三个字:毕小龙。编者在文章前面,加了几句按语:“这是一个刚入伍的、十七岁的新战士的一则日记。他初中毕业后因家中经济困难而不能升高中,带着混日子的消极情绪参了军。到军营之后,崭新的生活,使他对人生产生了新的认识。”

“小龙,写得不错。”指导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我,我没有投寄呀!”毕小龙感到十分突然。

老排长嘿嘿地笑了:“小龙,往后多写些。只要你文章写得好,不愁没人给你投寄。”

“一定是老排长干的!”机灵的文书猜到了。他向毕小龙介绍:“老排长是《海城日报》的通讯员哩,你拜他为师吧。”

毕小龙红着脸望着老排长。

这时,连长对司号员挥挥手:“吹号,全连集合!”

连队集合在操场上了。连长站在队伍前,满面放光。他放大嗓门说:“同志们!现在,请指导员读一篇文章!这是我们连新战士毕小龙写的。大家好好听!”

许多双眼睛在队伍里寻找着这个平平常常的小战士。杨水生的目光也投过来了。他的目光似乎特别一些。有吃惊的成分,有慌乱的内容,是不是还有一点嫉妒的味道呢?天知道啊!人们当然不会去注意他的目光。毕小龙呢,早就被大家热辣辣的目光刺得低下头去了。他哪里能看到同学杨水生那种复杂的目光呢?

指导员很快就把这篇六、七百字的短文章读完了。队伍散了,战士们纷纷把毕小龙围了起来,好奇地向他提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,好象一群记者在向他采访似的。真的,毕小龙成了全连的新闻人物了。

指导员拍了拍毕小龙的肩头,说:“小伙子,以后多写点我们连的新人新事,投报纸上去发表。这一篇文章,新华社说不定还会转发,你们家乡的报纸也会登。你的父母亲、你的同学们,都会看得到的!”

毕小龙的脸,象西边天际的晚霞,金子般亮,火焰般红……

毕小龙的文章,新华社当然不会转发,家乡的报纸也没有登。但他母校的同学们、老师们,还是看到了。这,成了这个山区中学的一条爆炸性新闻。

文章见报的节,嘘一口气,立起身来,伸着那酸痛了的腰的时候,发现太阳已从身后移到身前来了,时候不早了。他决定今天暂时写到这里,回班里去看看有什么事没有。于是便收拾好稿纸,回营房里来了。

宿舍里没有一个人。都哪里去了呢?他走到门口一看,同志们都在地里挑水浇菜。每个班分了一块菜地。因是沙地,每天下午三、四点钟的时候,全班就得出动给菜浇一次水。毕小龙赶忙去工具房找来一担水桶,往菜地里挑水。

刚挑了几担水,毕小龙就感到双腿发软,肚子也咕咕地叫。这时,正好老排长从他身边走过,他不禁问:“排长,今天怎么还没有开饭呀?”

“什么饭?”

“……”毕小龙说不上来了。

“啊!”老排长一下明白了,“你还没有吃中饭吧?难怪中午会餐的时候,没见你的面呢!”

“毕小龙,你这大半天哪里去了呀?”

“一定是躲到哪里写恋爱信去了。”

“哈哈……”

菜地上,战士们拿小龙取笑着,逗乐着。

老排长没有笑,他放下水桶,领毕小龙来到了炊事班。炊事班长一边为毕小龙热饭热菜,一边问他:

“小伙子,中了啥魔呀?连吃饭都忘记了?”

毕小龙脸红红的,答不上话来。

整整花了一个月时间,毕小龙把那篇《参军》写好了。这一次,他连老排长也没有告诉。以前,向《海城日报》投寄那几篇六、七百字的文章,他都是请老排长看看,改改,然后由老排长送交文书投邮的。这一次,他不敢找老排长,也不敢找文书。他怕别人知道他写小说后,会耻笑他。他决定星期天请假外出,自己偷偷上小镇的邮局去投寄。

他在邮局门口徘徊了。那绿色的、庄严的信箱,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次,又一次。寄稿到底怎么寄呢?这么厚的一叠,要贴多少邮票呢?他想向邮局的邮政员打听,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连寄稿都不知道,还写稿哩,这多不好意思呀!他的脸热热的,真有点后悔了,不应该向老排长保密。是嘛,老排长常讲,写稿是一项革命工作,光明正大的事,害什么羞呢?唉,唉,自己做蠢事了,做蠢事了!

他在邮局门口徘徊了一阵,对自己埋怨了一阵,终于下了这样一个决心:不回去把稿子交给老排长,也不问邮政员。他把装稿件的袋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估计有三封信那么重,对,买三个——不,买四个八分钱的邮票贴上,投进信筒去吧!

他大胆地走近柜台,递过一张一元钱的票子,大声地说:“买邮票!”

柜台里,一个剪短发的姑娘把头抬起来了,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毕小龙面前。姑娘嘴唇一启,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,吐出了一个圆润的声音:

“解放军同志,是寄包裹吗?拿来过过秤吧。”

“不,不是包裹。”毕小龙连忙说。

“那,寄什么呢?”

“信。”

“军人寄信不用贴邮票,交给连队文书,盖上军邮戳就行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是新战士吧?”

“不,老兵。”毕小龙赶紧声明。

“那,你……”

“到邮电所门口了,我想买邮票贴上寄走算了。”

绿衣姑娘没有再问。

一会儿,一封贴着四个八分钱邮票的信,丢进了邮电所门口那绿色的、庄严的信箱里……

毕小龙的心,跟着那个贴了四个八分钱邮票的信封一起邮走了。每天下午,从围田工地一回到营房,他头一件事,就是到连部门口的信栏前看看。星期天的时候,他还到马路上去迎过团部里取文件、取信的文书呢。

一回又一回,他失望了。

一个月,三十个日日夜夜,他在焦躁不安的心情中,艰难地过去了。这天,连部门口,一大堆人正挤在一起看什么,边看边议论着。那情形儿,很象前次他那篇《一个新兵的日记》在《海城日报》上发表时一样。他的心里,不禁冒出一股热辣辣的东西……。他飞快朝这边奔过来。

远远地,有人看到他了:

“看,他来了。”

这一声话语,使人群里的议论嘎然而止。只有文书抬起头来,朝他喊着:“毕小龙,快来,你的信。”

“信?”他飞快地奔了过去,接过文书手里的那个大信封。一看,信封上,印着几个拴着他的心的、鲜红的大字:解放军文艺社。信沉沉的,里面装着厚厚的一叠。

“快,快拆开看看,解放军文艺社给你寄什么来了?”

“一定是我们的小作家要发表大作品了!”

“先睹为快,快拆开让我们看看!”

这时,人们把毕小龙团团围住了。他想逃也逃不脱了。他只好当众把信封拆开了。那花了四个八分钱邮票寄出去的稿件,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手里。里面,夹了一张铅印的纸条,上面印着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:“您的作品我们收到了,经研究,不准备采用。十分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,今后欢迎您继续赐稿……”

他身子的左边、右边、前边、后边,许多张嘴都在念着那张铅印退稿条上的话,声音是那样的刺耳,不时还夹杂着一、两声冷冷的笑声。杨水生也挤在这群人里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跟着念退稿条上的话。此刻,毕小龙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冷却了似的,他懵住了。杨水生帮他叠好稿子,连同那张退稿条,一起装进信封,然后又把信封塞进毕小龙的口袋里,推着他从人群里走出来,回自己的宿舍去。

那些看了退稿条的人,仍然挤在一起,象议论一件奇闻一样,热烈地议论着这件事。声音虽然压低了,但缓步离去的毕小龙却仍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。那话,字字句句如同针尖儿扎着他的心。

老排长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群人面前了。他听出原委后,生气地训斥道:“你们都咋唬什么呀!还不快回自己的班里去!”

老排长的这些话,也进入了已经走得很远的毕小龙的耳朵。他那冷却了的血液,又透进了一丝丝暖气。后面,响起了老排长粗重的脚步声,擂鼓似的,连地板都震动了。老排长来到了毕小龙和扬水生的身边。他默默地踱了几步后,伸手拍了拍杨水生的肩膀:

“小杨,你做得很对!”

军营在熄灯号声中安静下来了。不知疲倦的大海,仍在喧哗。“呼——啦,呼——啦”的浪涛声,不时落到辗转难眠的老排长的心头。毕小龙光着身子排队领军装,伏在铺上写那篇军营,不是真正的脚印呀!真正的脚印,应该从这张退稿条算起,尽管它是一个失败的记录。

涨潮的大海,景致是壮丽的。无边无际的海面上,波浪象山头一般,重重叠叠,前赴后继地奔腾着,显示着无比的气势和威力!就象是登上家乡最高的山峰——仙女峰,看远处的群山,那也是一番“苍山如海,海浪如山”的壮观景致啊!

毕小龙的思绪,就象是眼前海面上的波涛,从遥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,不断地涌来。他想起了读高小的那些日子,想起了穿行在家乡山岭之间,连着他的学校和家门口的那条砂石山路。他读高小时,学校离家十五、六里路远。当时,他家里生活困难,不能象有些同学那样到学校里寄宿,而是每天清早吃一点杂粮饭去上学校。收红薯的季节,带一个生红薯当中饭,多数的日子则是饿肚子。放学时,太阳偏西了,早上的那点杂粮饭,早消化光了。他背着书包往回走,两腿软软的,每迈一步都吃力。快到家门口了,偏偏又耸出来一座高高的黑土坳,坡路又窄又陡,腿,真是抬不动啊!……细英,我现在,不也是行走在这样一条山间坡道上,不也是在空着肚子翻黑土坳吗?肚子里没有货,走起山路来,当然会加倍吃力的。我的知识太贫乏了,要学习文学创作,当务之急,是要用知识把自己的空肚子填饱。你说是不是呢?这一瞬间,好象是汪细英踏着奔涌的浪头,从遥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,来到他的面前,和他对话来了。

突然,一个软乎乎的烤红薯出现在毕小龙的脑海!难忘啊,这个烤红薯!那一次,毕小龙爬到黑土坳的半山坡上,一身的冷汗,实在没有劲了。他瘫坐在砂石路上。山脚下,一个女孩子走来了。这是他的班长汪细英。她来到他面前,没有开口说话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凉了的,却还软乎乎的烤红薯,递给他:“你饿了,吃吧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吃过一个了。”

一个烤红薯下肚,毕小龙又站起来翻黑土坳了。……

细英啊,现在,你能不能给我一个“烤红薯”呢?我想,你,一定会的!

“呼——啦,呼——啦!”

壮阔的大海上,气势磅礴的浪涛声在回答他。他觉得,细英的声音,就溶汇在这浪涛声里,他全身热乎起来,笔尖落到了纸面上。风小了,芭蕉树不摇了,膝盖上的信纸不动了。潮水,仍在涨,浪头一排比一排高。

他终于动笔写信了。

这次,细英的回信比以往到得晚些。但,写在信上的,的确是大海涛声般的话语:

……

猛一见到这张退稿条,我热辣辣的心一下凉了。把你的信读完以后,我的心却更热了。

还记得吧,初中毕业那年,我们毕业班的同学们要集体搞一次活动,给母校留一个纪念。我们班去青竹岭砍小竹子给校园里的小花圃筑一道篱笆。上山时,我们来了一个登山比赛。杨水生领一路走大路,我们这一路走小路,看谁先到山顶。我们这一路你领头,走着走着,走进了一个大刺蓬里。大家都说从这里走不通,嚷嚷着快调转头来寻路。你却发犟气,硬是从刺蓬里钻了过去。看到你钻过去了,几个男同学也跟着往前钻,后来大家就都从这里钻过来了。走的人多了,这个大刺蓬里,居然也踩出一条路来了……比赛的结果,我们当然落在后面。正当杨水生他们洋洋自得的时候,“小评论家”戴真真评论开了:上山不只一条路,走大路可以上山,走小路也可以上山。走小路虽然慢一点到达山顶,但道路艰难,脚步迈得更坚实些!

不知怎的,读完你这封信,看到你贴在《脚印》上的退稿条,真真一年多前说的这些话竟又响起在我的耳边。在这里,我还想说:大地这么宽,尽管有荆刺,只要舍得用脚劲去踩,是能够踩出一条路来的!

这,是不是就是你要的那个“烤红薯”呢?

……

细英

四月十八日

三天后,毕小龙收到了戴真真的一封信。她好久没有在细英的信尾附上一、两句话了。当然,有些信,细英不便给她看了,哪怕是再要好的同学。毕小龙呢,也没有再在给细英的信中向真真捎声好了。她这封信的到来,不能不使毕小龙感到意外。信很短,不上一百字,上面说:“在细英的床头,看到你贴在《脚印》剪贴本上的退稿信,我为之一震。应该承认,这无疑是一个失败的脚印。可是在这个失败的脚印前面,我看到了一座山!愿你朝这座山上登攀!”

不久,毕小龙又请假上海滨小镇去了。他又往那个绿色的庄严的信箱里,投进了一个鼓囊囊的信封。自然,这一次,他没有往信封上贴四个八分钱的邮票。

秋日的下午,阳光十分明丽。大海,是那样鲜亮,那样壮美。茫茫海面上,滚动着一排排水浪。水浪越推越高,涌在最上面的水,终于支持不住了,从高高的浪尖上翻倒下来,卷起一层美丽的雪浪花。远远看去,宛如一条条威武的白色蛟龙,飞腾在这湛蓝的海面上。海湾边,屹立着一丛礁石。现在,这丛礁石上面坐着两个人。绿色的军装,映着蓝色的海水,格外醒目。这两人就是毕小龙和杨水生。他们是到海滩上来拾牛粪的。部队担负生产任务后,需要很多的肥料。连队在海滩边搭了个工棚,挖了一个大粪池。从每个班抽一名战士组成一个临时的拾粪班,负责收捡海滩上的牲畜粪。

毕小龙和杨水生都被抽到拾粪班。这天,他们在海边满满地拾了一担粪以后,抬头看看天,太阳还挂在半空,时候还早,杨水生便提议说:“咱们坐坐吧。”

大海壮美的景致,已深深地迷住了毕小龙。他欣然同意了。于是,两人便搁下粪担,爬上了这丛礁石。毕小龙手托腮帮,目光追随着那水天相接处涌来的一排海浪,一直看着它涌到自己脚下,化成万点水花。

世上万物中,最不宁静的,莫过于大海了。任何时候,它都是那样精力充沛,激情洋溢。起风的时候,浪山一排压一排地滚来;没有风的时候,也是涛声喧腾。它怀抱里的水,总是那样兴奋,那样有韧性,有毅力,那样不知疲倦。不论白天、黑夜,都不停止跃动,不停止呐喊,就象人们不停止呼吸一样。你看,它从大海的深处跃起来,乘着风,扑向岸边的丛丛礁石。唰——!撞到礁石上,顿时全身粉碎,化做万点水花。它又一点一滴地收拢起来,退回大海;积蓄好力量后,它又跃起身来,呐喊着扑上来。于是,它又被撞得粉身碎骨,变成了丛丛水花。每一次,自己都被撞得粉身碎骨了,可它攻击的对象——礁石,却似乎没有动一根毫毛。然而,它并没有因此而气馁,而失去信心。它积蓄好力量后,又扑上来了……

“小龙,明天,连里要检查学习心得了。”

“唔。”毕小龙头也没有偏一下,仍然定定地望着大海,望着那奔腾扑来的海浪。

“你……”

杨水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。今天,毕小龙又收到了一封退稿信。他的《脚印》剪贴本上,已经贴上了三十八张退稿条了。三十八张退稿条,要去了他两年时间。眼下已经是一九六四年底了。退稿信来得多了,人们便不再去注目了。的时候,他向自己的同学瞟过去一种特别的眼神。如果说,那种潮水,那种眼神,有一半是流露出内心的隐痛的话,那么现在,当毕小龙收到的时候,自己的心头,不也象是有许多火毛虫在爬吗?每当看到他接到汪细英——女同学中的“温柔公主”的信的时候,自己的心头,不也象是打翻了一个五味瓶吗?现在,毕小龙的心情,较之自己当初的心情,大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?也好,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吧!

从芭蕉林里走出来,杨水生路过木工班用来做工房的一栋没有住人的营房。他看到一个窗口有着微弱的灯光,谁在这里做什么呢?杨水生的脚步不由地朝这扇窗户走去了。

这片营房座落在一个偏僻的海湾。房子的质量虽然不错,但是没有电灯。连里给每个班发一盏马灯。私人要用灯,多是自己用空墨水瓶做。现在,跳动在这个窗口的,正是这样一盏灯。

杨水生走近了,透过窗玻璃,看到窗前那一张做木工活时摆放工具用的,有千百条刀斧痕迹的木台子上,放着一个墨水瓶做的灯。豆粒般的灯光下,一个人伏在那里写着什么。木台子上的灰很厚,显然是马马虎虎地擦了一遍,远远没有擦干净。他的两个衣袖上,沾满了灰尘。

“你,在这里!”杨水生的话音,不无惊喜。

埋在豆粒般的煤油灯光下的那个脑袋,动也没有动。此刻,他的灵魂,正漫游在笔下作品的世界里。他写得太认真了,窗外的话音,哪能惊动他?在工作时,在训练中,毕小龙也都顽固地表现出这样一股认真劲!部队刚开始拦海围田的那些日子,没有耕牛,没有机器翻地,全用人代牛拉犁。海滩上的泥巴里,干贝壳特别多,不小心一脚踩下去,脚底板就会被贝壳划破。碰上这样的情况,别人会哇哇叫着,上田埂找卫生员去。他却不,脚板划破了口子,鲜血流出来了,他牙一咬,又抬脚朝前踩去。一个上午过去,走上田埂的时候,他的脚板上已纵横着十多条血口子。也怪,伤口在海水里泡过之后,不流血,也不化脓了。练瞄准的时候,一举枪,常常坚持几分钟不放下。每次打靶,他都是优秀。老排长,就是喜欢毕小龙这股劲。

“小龙!”杨水生把嗓门提高了。

终于,这个长满浓黑粗发的脑袋抬起来了,脸上,很快地荡出了一丝笑容:

“二排长,是你。”

“小龙,同学间,何必这样喊?”听毕小龙这样称呼他,杨水生心里特别地甜,嘴上却又这样谦虚着。

“还喊水生,不合适吧?”

“就我们俩在一起,有什么不合适?”杨水生春风满面,神采飞扬。“你,怎么钻到这里来了?”

“新的据点。”毕小龙说着,把窗户扇推开了。两张脸相对,挨得很近。“这里安静。”

“你啊!”新排长感叹一声,想说点什么,又没有吐出口来。突然,他发现那张留有千百条刀斧印痕的木台子上,除了稿纸、墨水外,还放着四个银菩萨,一小瓶白水。骤然间,那远远地流走了的参军时的情景,又回到了杨水生的眼前。他不禁问道:

“这银菩萨还留在身边呀?”

“嗯。看到它,我就象看到母亲,看到故乡。”

“那,你写稿的时候把它摆到桌上做什么呀?”

“我想写故乡的和部队里那些母亲般的人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杨水生指了指那一瓶白水。

“海水。”

“啊!”杨水生似乎记起了什么。

毕小龙看了看杨水生,问:“你探家的申请批准了吗?”

“我正为这事到处找你呢。”

“找我?”

“嗯。我准备明天就走,你有什么要带往家里去的吗?”

毕小龙沉默了一阵,叹一声说:“我真想请你带我的一双眼睛回去,看一看我的妈妈……暂时还没有别的东西可带。”

“好吧,我一定到你家里去一趟,代你去看看你的妈妈。还有,路过广州的时候,我准备顺便去看几个在那里读大学的同学。你要不要给汪细英带点什么呀?”

毕小龙摇了摇头。这两个月里,他和汪细英,为如何“选择前头的路”,在信中发生过多次争执了。尽管汪细英信中的言语是善意的,温和的,但观点却是鲜明的。而毕小龙还是毕小龙,有那么一股犟劲和韧性。汪细英在信中对他的忠告,被一一顶回去了。

“怎么?有什么不便的吗?”

“你别乱扯了。你和她,我和她,都是同学,有什么便不便的!你如见到她,请把我的情况给她说说。告诉她,我还在走那条满是刺蓬的山路,那条失败的路……”

“你,不应该这样。”

“我,觉得这样合自己的心。昨天,我已经给她寄去一封信,一个包裹。”

“包裹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东西呀?同意我猜猜吗?”杨水生狡黠地一眨眼睛。

“你猜吧。”

“漂亮的头巾。”

毕小龙摇头。

“皮鞋。”

毕小龙又摇头。

“高级钢笔。”

毕小龙还是摇头。

“莫不是女式手表?”杨水生瞪大了眼睛。昨天,他已经上城买了这样一块表,准备这次和“温柔公主”见面的时候见机行事。莫非已被毕小龙抢先了?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异样的滋味。“不用猜了,你永远猜不着的。”

杨水生的脸倏地热起来。一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映出他那极力掩饰内心慌乱的复杂表情……

汪细英从校园邮局出来,穿过一块绿茵茵的草坪,燕子般地向宿舍里飞去。她到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上大学一年多了。这个山乡姑娘,从衣着上,已经有了一个不算小的变化,看上去颇有些女大学生的风度。这时候,她手捧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包裹,心里象擂鼓,咚咚咚地响。他,到底给自己寄来了什么呢?是不是同意自己的观点,决心另择前头的路了呢?

回到宿舍,她以一种押宝的心情将木匣子打开。里面,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,她取出来一看,是一个装墨水的瓶子,洗净后另装了一瓶白水。这是干什么呀?汪细英一时懵住了。

呆立片刻后,她将瓶盖拧开,用手点了一点水,拿舌尖一尝。哟!又苦,又咸,又涩,又腥……这是什么玩艺呀?

正当她不得其解的时候,发现木匣子里放有一张纸。她展开一看,是信。上面,一句句话,象火一样燎着她的心:

……

让我奉送一瓶海水,作为我对你的忠告的答复,也作为我们这场长达三个月的争执的结论吧。

我决心学习海水!决心学习家乡的山路!

愿你能理解我的心。

小龙

二月二十日

汪细英看罢这封信,双手捏着那瓶海水,越捏越紧。泪水,从眼眶里溢出,顺着她那涨得通红的脸腮滚落下来……

猛地,她听到门外有脚步声。她一下清醒过来,赶忙抹干泪水。她怕被同学们看见,追根寻底地问起来,自己怎么回答啊!她刚动作利索地把那个木匣子放进抽屉里,门口就有人说话了:

“细英,有人找你。”一个女同学的声音。

汪细英赶忙抬头朝门口望去。瞬间,她怔住了。

“细英,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吧?”杨水生着一身崭新的军官服,笑吟吟地站立在门口。

“水生?是你!”

“回家探亲,顺路来看看你。”

“快请进,快请进!”汪细英连忙迎上前去。

傍晚,汪细英和杨水生来到公园散步。晚霞的金辉,洒在花上,洒在树上,也洒在人身上。这里,那里,飘荡着人们欢乐的笑声。汪细英的脚步却很沉,两条腿象灌了铅,步履艰难……

杨水生和汪细英并肩而行。刚才,他们大概做了长时间的谈话,现在来了个暂短的停顿。两人默默地走着。细英的眼眶里,波动着一层光闪闪的东西,呼吸也似乎短促了些。

“唉!”杨水生叹息一声,安慰汪细英说:“你也不要难过。部队组织上要我把他的情况对你说一说,无非是使你心里有个底,对他进行有针对性的帮助。我们都是他的同学,看到他这样,我心里也不是滋味。我为他在领导面前做过好多解释工作,说过不少的好话。唉,都怪我能力太差了,这,很对你不起啊!”

“哪能这样说?我们得好好谢谢你!”

“哟!”杨水生象突然记起什么似地,“我走的时候,他说给你寄来了一个包裹,你收到了吗?”

“收……收到了。”汪细英含在眼眶里的两颗热泪,终于溢出来了。

“寄的什么呀?”

“一瓶海水。”

“唉!”杨水生长长地叹息一声,很是感慨地说,“他自己倒真象一瓶海水,又酸,又苦,又咸,又涩。连里也真拿他没有办法。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我们坐下谈点高兴的事。”杨水生说着,指了指桂花树下的一条长石凳。

两人在石头上坐下了……

转眼,杨水生离队探家两个星期了。这一天,毕小龙所在的一班,被调到海田工地上,担负木水闸的维修工作。他们一班,是这个工兵连的木工班。班长和副班长,入伍前都是技艺很高的青年木匠师傅呢!

很晚,毕小龙才从工地上回到工棚里。忙了一整天,一躺到铺上,很快就入睡了。这个临时工棚里,满地铺着一层稻草,草上一个挨一个地摊着铺,足有几十个。里面,鼾声此起彼落,很是热闹。

不知什么时候,有人把毕小龙碰醒了。工棚里,没有灯,看不清是谁。睡得正香,突然被人惊醒,他心里老大不高兴,便咕哝起来。

那人没有作声,向外边挤了挤。毕小龙顿时觉得松宽了些,没有再说什么,蒙头又睡过去了。

天亮的时候,一个年轻的军官把毕小龙摇醒了,对着脸问他:“同志,师长呢?同志,师长呢?”

毕小龙感到惊奇,反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问你,师长哪去了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他挨着你睡,你都不知道?你看,他的衣服还盖在你的身上呢!”

毕小龙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盖在自己身上的军服。哎哟哟,莫非他就是师长?自己昨晚间都说了些啥呀!他的脸不由地热起来,连忙翻身爬起,和那个年轻军官一起,走出车棚寻师长去了。

出了工棚,方知太阳出来很高了。上工地担负水闸维修任务以后,每个人都分头干活,作息时间难以整齐划一了。工地上已经吹响了,而是在嚼橄榄,越嚼越甜,越嚼越有味……

七千多字,又一个一个地从他的眼睛下数过去了。这时,隔壁的一个机关办公室(担任新谷入库任务后,他们连借驻在粮库附近的一个机关的房子里)的挂钟又一次报时了。当,当……,一连响了十二下。时候不早啦,明天还要进行繁重的劳动,该睡一睡了。他把信、作品小样和那瓶海水放到枕头边,闭上了眼睛。可是,信上那既不漂亮又不工整的字,又一行一行地在他的眼前闪动,象火团般暖着他的心。没见过面的老师啊,没见过面的朋友!你是谁?这个作品只有七千多字,可是你前后六次给我写的信,已远远超过这七千字了啊!假如,我在哪里撞见你,也不认识,连一声谢都不能向你道啊!假如别人问我,帮助你修改这个作品的编辑叫什么?我答不上来,别人该怎么看我?我自己该多么难堪……

手电光又亮了,他又在看那封信,看那份小样。每看一遍,他都觉得是一种享受!这种享受,是任何别的享受所无法比拟的,它比蜜糖甜,它比家乡人民在新谷上场时吃“尝新酒”还要暖心,它比母亲亲手炒的落花生还要香啊!

他把小样和信,又一次放下了。可是,大脑却仍然热乎乎的,在兴奋着,不愿意休息。突然,他想起了一个失眠者的经验之谈,在心里默默地数数。据说,数数可以驱走脑子里一切杂乱的念头,可以使兴奋的大脑安静下来,然后昏然入睡。他在心里默默地数开了,一、二、三……很快地,他数到了一百,数到了二百。当他快数到三百的时候,手却不自主地悄悄伸到枕头边了,手电筒又被他捏亮了……

也不知是第十几次看完《辣椒兵》小样的时候,晨曦悄悄地染白了玻璃窗户。接着,朝霞也临窗了。

两个月后,《辣椒兵》在《大潮》的卷首发表了。假日,毕小龙带着这本新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刊物,向海边走来。潮退了,海边裸露出一块广阔的沙滩。一群渔家孩子,在海滩上拾着贝壳,拾着被潮水带到海滩上的海菜。初春的海风,还带着寒意,而毕小龙却感到,这风吹在自己热烘烘的脸上特别舒服。

他又登上了那块礁石。当年,他和杨水生来海滩拾牛粪时,经常坐在这里观赏大海的景致,争论问题。他曾在这里猎获到一个生活的哲理。无数次失败的时候,他在这里获得力量,从心里发出“向海水学习”的誓言。也是在这里,他用一个墨水瓶装了一瓶海水,寄给曾经给过自己力量、支持,却又对信念动摇的汪细英……。今天,他又来到这里,思念着一个人——一个他不知道姓名、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。他,就是那个象海水般给他力量的、写着既不漂亮又不工整但却象烈火一样的字体的人。短短几个月里,他接到了他十几封信:短的,寥寥几句;长的,满满五、六页。面前浩瀚的大海,给了他力量;那个不知姓名的编辑的热情的信件,给了他希望。每一回读到他的信,就涌起毕小龙对他、对这个编辑部的无限敬慕之情。他叫什么名字?毕小龙真想知道这个名字啊!

海浪,一排排,一层层,浩浩荡荡地朝岸边滚来了,朝脚下的礁石扑来了。大海,开始涨潮,面前广阔的沙滩,淹没在一片浪涛里了。扑啦!一个巨浪撞在礁石上,溅开在他的面前。阳光里,飞溅开来的水滴儿,化做红的花,绿的花,黄的花……。毕小龙没有看脚下的浪花,却眺望着远方的海面。他真盼望那位编辑能象这海面上的波涛一样,从那水天相接的地方向自己走来,然后,在这礁石边相会。自己好紧紧地握一握他的手,向他轻轻地道一声谢……

水天相接的地方,只有滚滚的波涛涌来,只有渔船的风帆漂来,却不见他从那里来。毕小龙忍不住了。在礁石上蹲下,弯腰装上一瓶海水。他决心把这瓶海水,伴一封表达自己一腔深情的信,寄给那位不知姓名的编辑。他想他是能够收到的。自己每回寄去的信、稿,他都收到了,都是他回的信。在这一封信里,他忍不住问道: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呢?

回信,很快就来了。毕小龙的心兴奋地跳着,把信拆开了。信上,他没有道出自己的名字。简短的几百字,却组成了一支激昂的歌,响在毕小龙的耳际,响在毕小龙的心里:

…………

接到你寄来的这瓶海水,使我想象出了你的形象!

作为一个作者,想知道经常和自己联系的编辑的名字,这种心情,是可以理解的。作为一个编辑,对作者的这种信任,当深表谢意!为作者看稿,提意见,是编辑的责任,你不要把它记在心上。

编辑部有规定,编辑不宜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作者,那是“突出个人”。因此,要请你原谅我。好在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,说不定将来还能见面呢!这里,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字,我姓边。……

毕小龙不知道编辑部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、有点不近乎情理的“规定”,难道编辑就不能和作者交朋友?!……他只好捧着这封信,向远方,向大海深深地鞠了一躬。心里的激情,有如面前的海浪:您啊,是老边?小边?男边?女边?请大海的波涛把我深深的敬意,带到你的身边吧!

此时,已是一九六六年二月,声讨“三家村”的浪涛,已经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喧腾起来了。《大潮》出过刊登《辣椒兵》的这一期后便停刊了。接着,所有的文艺刊物相继关门。上上下下的报纸,全部是新华社的电讯稿。一个漫长的文化窒息时期开始了……

十二

坐了半天加一个通宵的火车,在朝霞漫天的时候,毕小龙来到了这座繁华、美丽的城市。

长年生活在偏僻的矿山的毕小龙,陡然来到这座现代化的城市,感到一切都是无比的新鲜。然而,他急于和戴真真见面,急于想知道她的伤情。对于自己过去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的繁华热闹的市容,他毫无流连,只是按照信上写明的地址,急匆匆地寻到了这所医院。

爬到三楼,就是戴真真住的六病室了。还没有到院方规定的探视时间,病室的大铁栅栏门锁着。毕小龙站在门口,急切地朝里喊着:

“医生,医生同志!”

他一连喊了好多声,都无人答话。没法子,他只好在门口呆着。真真啊,你为什么说自己姓边,要和老同学开这么长时间(整整十一年!)的玩笑?这次,你是怎么负伤的?伤势重不重呢?真想马上见到你!可是我已经到了你的病室门口,却又被这道铁门拦在外面。这,这又是什么鬼制度啊!

在门口站了十来分钟,仍不见有人来开门,毕小龙急得满头大汗。他忍不住,用他那握电煤钻的大手,狠劲摇动起铁门来。

这一着真灵,病室医护办公室里匆匆走出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。中等身材,剪着短发,脸部被大口罩遮去了三分之二,只留出一双晶亮的眼睛。她来到门边,生气地问毕小龙:

“干什么?”

“我来看个病人。”

“下午三点半以后!”

“我,我是从几百里外的矿山来的……”

对方怔住了。那晶亮的大眼久久地注视着毕小龙。毕小龙穿一身劳动布工作服,一双极其普通的黄塑料鞋,一副典型的矿工模样。

“医生同志,请照顾一下,我从这么远……”

“你是小龙?”女医生突然问道,语气也温和起来。

“你是——?”毕小龙愣住了。

对方没有答话,取出钥匙把门上的锁开开了。

“请进吧。”她很礼貌地说,语气里透出几分慌乱。

毕小龙还呆立在门边。

“快进呀!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是你的同学。”

“同学?”

对方把戴着的大口罩摘下来了。一张毕小龙曾十分熟悉,如今却又陌生了的圆脸庞,出现在眼前。汪细英!这三个字猛地冲到了毕小龙的脑际。一种异常的情感,浸泡着他的心。他怔了,他慌了,他……

对方呢?也坠入一种无言的难堪之中。太突然了,太没有思想准备了。汪细英耳根都热了,脸上那一颗颗不明显的雀斑,全淹没在厚厚的红晕里了。

十一年的风和雨,一齐在这两个胸膛里飘洒……

毕小龙的《辣椒兵》发表后,两个月里,他又相继接到另外两家刊物寄来的作品小样。可是,还没有刊登出来,刊物就停办了。这时候,“革命的浪涛”冲击到了一切领域,自然包括军队。毕小龙因为《辣椒兵》歌颂了军里的老干部,被扣上一顶“为‘带枪的刘邓’立传”的大帽子,送进了“学习班”。不久,就复员回到故乡一座煤矿当矿工了。

一九七七年春天,矿区周围的山头上,桃花红了,李花白了,柳树吐翠了。这时已经在这座煤矿当了九年矿工的毕小龙,根据自己的生活积累,开始动笔写一部长篇小说了。几个月后,他把这部四十万言的长稿,寄到了春雷出版社。很快,出版社给他来信,热情肯定了这部书稿,并决定派编辑来矿区和他交换意见,请他修改。这位编辑,就是戴真真。

杨水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。毕小龙复员后,他因率领文艺宣传队宣传“三忠于”有功,很快被提升为团宣传股股长、师文化科副科长。“文化大革命”中,他转业到春雷出版社担任了副主任,负责书稿的审阅工作。好在当时的出版社,实际上是个印刷公司,一年到头只印一、两种上面审定的书。因此,他担任这样的一个副主任,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。

在杨水生担任师文化科副科长的那一年,汪细英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大城市的权威医院当了医生。去医院报到之前,她来到部队里,举行了一个“革命化”的婚礼。丈夫调到春雷出版社工作后,她也随之调到这座城市的一家大医院里来了。现在,他们已经有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
“四人帮”粉碎一年后,下放山乡七年的戴真真,又调回来干本行了。《大潮》杂志尚未复刊,她被安排到出版社当编辑。没想到,在这里她和杨水生、汪细英见面了。杨水生是她的顶头上司。汪细英工作的医院,离出版社也不远。这时候,她很自然地想起了毕小龙,问水生和细英,他们也说不具体。有一天,她在清理、登记当天的来稿。一部厚厚的长篇小说稿,出现在面前。多么熟悉的笔迹啊!戴真真兴奋得跳起来。小龙啊,这些年,你的笔没有撂下,好啊,好!三天三夜,她就看完了这部四十万言的书稿,她被作品的情节感动得落泪了。她连忙上送,请杨水生审阅。没有想到,却被他以莫名其妙的理由“枪毙”了。正巧这时,出版社“文化大革命”前的老社长回来了,戴真真又将这部稿子送给老社长。从老社长那里回来,她病了,住进了医院。

她的病还没有痊愈,老社长就把稿子审完了。他立即来到医院看望戴真真,说:“稿子基础不错,作者有一定功力。你是不是给作者发封信,请他来一趟?”

“不!我亲自去。”戴真真兴奋地说。

“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啊!”

“不要紧。”

那天晚上九点钟,她上路了。天空里飘着毛毛雨,她戴着眼镜,冒雨往火车站赶。半路上,她的脚一滑,跌进了路边的水沟。眼镜和背上的挎包都摔到地上了。过路的行人赶来扶他,却见她趴在地上,双手四处乱摸,嘴里急切地叨着:“我的书稿,我的书稿……”

行人帮她找到了装有书稿的挎包。她一看,书稿还好好地装在挎包里,这才嘘了口气,想站起身来。可是,一阵钻心的绞痛,使她又倒下去了。人们把她抬到医院里,一检查,左腿骨折……

“小龙,喝杯茶吧。”

片刻之后,强烈波动的心绪渐渐平静了。汪细英领毕小龙来到医护办公室,给他递过来一杯香茶。

“不、不了。我要见戴真真。她是住三十九床吧?”毕小龙没有坐下,也没有接汪细英递过来的茶。

“她……”

“她怎么了?”

“已经转院了。”

“转哪里了?”

“中医院。”

“伤势很重?”

“不轻。”

大颗大颗的汗珠,从毕小龙的额头滚落下来。

“你不要着急,能治好的,只是时间会长一点。她是粉碎性骨折,中医院整治这类骨伤,是有一套经验的。”

“那我到中医院去。”毕小龙转身就要走。

“你没去过中医院吧?我又正在值班,要不我领你去。”

“不了,不了,我能找到的。”

“那,我和水生晚上去看她。”汪细英涨红着脸说。

啊,毕小龙这才记起,应该问一句这样的话了:“水生呢?他现在在哪儿?”

“和真真一个单位。”

“啊!”

毕小龙再也没有说话,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响下去……

十三

毕小龙终于出现在戴真真的病房门口。

门开着。他立在门边,朝里看去。病房里放着三张床,戴真真躺在里边靠窗户的一张床上。她左腿缠着纱布,笔直地伸在床架上。一根铁丝(也许是不锈钢丝吧)从脚根处的肉里穿过,铁丝上吊着一个铁砣。铁丝穿在肉里,该有多疼啊!而戴真真却毫不在乎似的,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呢!

毕小龙静静地站立着。此刻,他的心里,如同一锅煮沸的水。这一刹那间,多少往事在他的眼前掠过。他定定地盯着病床上那张满是调皮神气的脸,那额前卷卷的刘海,那镜片下光闪闪的眼睛……。这些,他本十分熟悉,此刻却又似乎有几分生疏了。是啊,留在毕小龙记忆里的,原是一个十五、六岁的小女孩的形象。十七年风雨,这个形象当然会变化的!但是,他熟悉她脸上那调皮的神气,熟悉她额前那卷卷的刘海,熟悉她腮上那深深的酒涡……

“真真!”他冲动地喊道。

戴真真把书本放下,转过来望着门外,脸上骤然浮上了欣喜的笑容:“还愣着干吗?快进来呀!”

“总算见到你了!”毕小龙激动地走上前去。

“我早说过,说不定将来我们还可以见面的哩!现在,不是见面了吗?咯咯咯……”戴真真咧开嘴来,放出一串调皮的笑声。

“还笑!”

“怎么?老同学见面了,不笑,还哭呀?”

“你的腿……”

“跛不了!会好的。”

“你,真是个乐天派呀!”说着,毕小龙将带来的一网兜水果,往病床边的床头柜上放。猛地,他看到上面放着自己当年寄给“边编辑”的那瓶海水,忙把放上去的网袋又提起来了。他怔怔地立着,好一阵才指着那瓶海水说:

“这个,你一直留在身边?”

“怎么?你希望我丢掉?”

“不不不!”毕小龙连连摆手。突然,他问:“你为什么说姓边?”

“我是编辑,就是姓边(编)嘛!”

“也怪我,连自己同学的笔迹都没有认出来。你的笔迹,变化也真大!再,谁会猜得着你当了编辑呢!”

“是你叫我当的编辑呀!”

“我?”

“正是你。”

“瞎说!”

“还记得你第一次接到退稿条,把它贴在《脚印》剪贴册上寄给细英姐的事吗?”

提到汪细英,毕小龙不禁低下了头。

戴真真也陷入了沉思。她想起当年看到毕小龙把退稿条贴在《脚印》上寄给细英的事。当时,她正读高中二年级,准备毕业后遵从父命报考医学院,将来继承父亲的事业。然而这件事,对她触动很大。她竟拼命钻开了文学,毕业后考进了一家名牌大学的中文系。她和细英分手了。因为考虑到细英和小龙的关系,他不便向小龙去信,但仍暗暗留心毕小龙的去向,关心他的创作情况。在大学中文系刚念够两年时,《大潮》编辑部到学校来要编辑,挑中了戴真真。每当她向作者退稿的时候,眼前老是出现毕小龙的那一张一张的退稿条。她尽最大努力给作者写亲笔信,认真地对作品提出意见。没想到,半年后,《辣椒兵》来到了她的案头。尽管改名了,但那熟悉的笔迹,却使她明白是毕小龙的作品。她喜欢这个作品,却又不愿在毕小龙面前“公开”自己,因为……

这时,病房门口有人影闪动。是汪细英和杨水生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了。晚饭时,汪细英告诉杨水生:“毕小龙来看戴真真了。我们也去看看真真吧,你,做为真真的同学和领导,更应该多关心她,注意和她搞好关系。真真可是你们社里的业务骨干呢!”乖巧的杨水生,知道眼前的形势不利于他这号在专业性很强的单位中的“南郭先生”,非得灵活应酬不可。于是,撂下饭碗,就跟着妻子上医院看戴真真来了。猛然间要跟毕小龙、戴真真见面,而且和汪细英一起去,这将是一个多么难堪的场面啊!他真后悔,为什么自己要把毕小龙的书稿“枪毙”呢!当初为什么不也“灵活灵活”呢!现在,唉,唉……

“小龙不知道……结了婚没有?”路上,汪细英突然问杨水生。

“怎么?你……”杨水生十分不自然。

“要是……他和戴真真结合……”

“别管那么宽吧!”

“应该成全成全,都是老同学。”

现在,他们来到病房门口,看到屋里的一对人谈得十分亲热,不由得将身子闪到一边去了。

“……当我从细英姐的口里,得知你收到了十三张退稿条时,我的心强烈地震动起来,终于下了这样一个决心:高中毕业后,报考中文系,争取将来当个编辑!为这事,我和父亲闹翻了……”

“你,真好!”毕小龙的声音。

“不,我……对你不起。”

“这话怎么说?”

“把你耽搁了。”

“耽搁了?”

“是啊,要是我不摔伤腿住进医院,你的书稿修改进程会快一些的。”

“真真,我的老边!”

毕小龙这浸满感情的话,把窗外的一对儿弄糊涂了。什么老边,什么老边呀?

“告诉我,你这部长篇里的那个母亲的形象,为什么写得那么好?”

“我爱我的母亲。你看!”

“银菩萨?是参军时你妈……”

“……送给我的。”

“真好看!给我一个好吗?”

“好。”

“……”

汪细英的身子颤抖着。这些话,仿佛立刻间化做了一条无形的鞭子,在猛烈地抽打着自己。不懂事的六岁的孩子,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,不解地问道:“妈妈,你冷吗?为什么发抖呀?”停了停,孩子又撒娇地说:“为什么不进去看真真阿姨?坐在真真阿姨床上的,那是谁呀?”

孩子的话,也象是鞭子,在抽打着汪细英。杨水生在一根接一根地吸烟。一团团烟雾,绕着他的脑袋飘动。

“告诉你,细英姐和水生他们的孩子六岁了,长得很可爱。”

“你呢?爱人在哪?孩子几岁了?”

“咯咯咯……爱人?孩子?正想请你这位作家给我写一个哩。我要一个很理想、很理想的!咯咯咯……”

“走,我们进去!”窗外,杨水生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他将烟头一甩,拉了汪细英一把,便大步朝病房里走进来。真真的笑声还没有落,杨水生的话音就响开了:

“真真,什么事使你这么高兴呀?”

真真抬起头,小龙也转过身来。

“哎哟哟,原来是老同学来了!小龙,祝贺你呀!你的长篇小说写得不错!不错!这将是一发重型炸弹!”杨水生热情地笑着,朝毕小龙伸出手。

汪细英尴尬地在门边停了一下,脸上隐隐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,又很快强露出笑容,拉着孩子,大大方方地朝毕小龙和戴真真走了过来……

一九八二年三月起草

一九八三年四月修改